近读聊斋,边看书、边听王玥波评书、边看87版电视剧,渐渐品出其中滋味了。

蒲老爷子脑洞大开,笔下不仅有狐仙鬼怪、礼俗人情,也有神马、飞船,甚至分身术和平行世界,有讽刺、有嘲弄、有褒扬、有感慨、有惆怅、有悲怆,笔法多变,时而正色、时而幽默、时而淫艳;王玥波将人情冷暖演绎得入木三分,电视剧人美、曲美、景美,将原著或还原、或引申、或改编,都极其用心,不可多得。

语言,归根结底是为了传递信息,人类所创造出来的所有符号、文字、修辞以及各种艺术形式、公式定理等等,最终也是为了准确地传情达意。但是,随着成本的下降,这些东西就被滥用了:逐渐趋于夸张和套路化。

语言本身由于缺乏诚意、反复讲述和夸大其词而早已失去了意义。(Susanna Lee)

想要从这些陈词滥调中还原其本来含义,变得越来越困难;人们对这些语言的准确含义也越来越不以为意。

金庸《天龙八部》中借乔峰之口描写神医薛慕华:

乔峰道:“缺一把胡子。那薛神医的胡子半黑半白,倒不容易假造。”

这句话表达的意思已经足够准确了,但当央视版电视剧中的薛神医亮相时,还是让我大吃一惊。不知道化妆师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,胡子确实“半黑半白”:左右分开,一边黑一边白。金庸本来的意思应该是薛神医的胡子花白,“半黑半白”,黑白混杂在一起,所以才“不容易假造”。

“半黑半白”的胡子

几年前,我去北京西站附近的一家招商银行,从六里桥东地铁站出来后转入马连道,看到有一名颇有气质的白发妇人,迎面拦住一个骑三轮车卖煎饼的中年女人,妇人说:

“前边城管正在清理路边小摊,你还是稍等一会儿再过去吧。”

中年女人以非常响亮的中原口音喊道:

“你管得着吗?你管得着吗?”

妇人解释说:

“我的意思是你回避一下,等他们查完了再过去,免得被他们查住。”

“要你管!我又没偷没抢……”

老妇人顿时愣在路边,不知所以。

类似的误会数不胜数,考虑到经历、背景、情绪等等,几乎可以肯定,每个人对同一句话、同一个词的理解都不尽相同。著名的“色盲悖论”说的其实就是这个问题:

有一个人,他有一种奇怪的色盲症。他看到的两种颜色和别人不一样,他把蓝色看成绿色,把绿色看成蓝色。但是他自己并不知道他跟别人不一样,别人看到的天空是蓝色的,他看到的是绿色的,但是他和别人的叫法都一样,都是“蓝色”;小草是绿色的,他看到的却是蓝色的,但是他把蓝色叫做“绿色”。所以,他自己和别人都不知道他和别人的不同。

第一问:怎么让他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?

第二问:你怎么证明你不是上述问题中的主人公?

正因为这种不确定性,能够比较准确传递本来含义、情绪、思想的文字、音乐、绘画、雕塑、影视等等作品都非常难得,往往成为稀世珍宝。

聊斋就是这样一部书,整本书约70万字,但每个故事都不长,文字精炼,几乎每句话都有其用意,真正是惜墨如金,如果没有一定的阅历,不容易搞明白浸润其中的作者的经历和感受。

我觉得现在镜头前的人也好、景也好,都是不真实的,是经过精心修饰的,所以常常会把那些电视上、公共场合中的形象和我实际见过的人和事联系起来,想象他们在生活中、在镜头背后真实的样子

丘吉尔躲在厕所给罗斯福打电话借兵,彭老总身陷囹圄被小兵斥责,蒋介石痛失爱将泪流不已,梁思成眼看着自己精心炮制的城建方案夭折,我无法准确知道他们当时在想什么,但我想我能感受他们的绝望、愤懑、哀伤和遗憾。

蒋介石在朱培德追悼会上泪流不已

这种还原能力受限于自身的经历和见识,经历越丰富,对这些形象、场景的理解和感受才能更准确。掌握了这种能力,就能识破那些冠冕堂皇背后的稀松平凡,甚至荒诞不经,毕竟,高高在上也离不开人间烟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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